被遗忘的“苏州码子”

“〇、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档案局副研究馆员曹建飞第一次见到这些符号,是在50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一个湖南乡间的顽皮孩子。一天,他在舅舅放杂物的阁楼上无意中翻出一把竹尺,竹尺长约50厘米,可让他看不懂的是,上面的标度单位并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符号。

再次见到这些符号,已是40多年后。彼时,他在整理馆藏民国档案中再次看到它们。这些符号代表着什么?根据符号下方的“两”“元”等单位,他判断这些符号是某种数字符号。尽管通过大量研究,曹建飞已能够猜出这些数字中的大多数,但这些数字大多为零星出现,由于书写习惯不同,档案中出现的同一个数字也不完全相同,甚至有些难以辨识。“比如〣,在许多档案中,第一竖写成一点,最后一竖又带有弧度,看上去就有点像‘P’。”曹建飞说。

解开这个谜题,是在2008年。一天,曹建飞在网上翻看一篇关于零的起源的文章时,文章中提到一个中国早期民间的商业数字“苏州码子”,而文中出现的“苏州码子”,正是那些熟悉的符号。

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解开。“如果当时知道那把竹尺上的标度单位是‘苏州码子’,把它保存到现在,就很有价值了。”曹建飞笑道。

“苏州码子”中的“〇”更大更圆

“苏州码子”也叫草码、花码、番仔码、商码,是中国早期民间的“商业数字”,以〇、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10个数码分别对应0、1、2、3、4、5、6、7、8、9十个阿拉伯数字。“苏州码子”脱胎于中国文化历史上的算筹,发端于南宋时期,至明代成为完整统一的一种数码,并被商业界作为暗码使用。清末民初,“苏州码子”曾广泛应用于民间,后也被用于官方,新文化运动时期开始逐渐被阿拉伯数字取代。

“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大约在十三至十四世纪,但由于中国长期是从上到下的竖式书写,阿拉伯数字放在其中就很别扭,‘苏州码子’就不存在这种情况。更巧妙的是,〡、〢、〣也可记为一、二、三,在竖写时,213就可以写为‘〢一〣’,而不是六横,给识别造成困难。”近日,曹建飞在采访中告诉记者。

20世纪初,随着近代数学在中国的兴起,阿拉伯数字被广泛使用,但在伊犁州档案局馆藏的民国档案中,“苏州码子”并未完全被取代,而是与阿拉伯数字、中国小写数字共同使用。“民国时期,阿拉伯数字在伊犁已广泛应用,不仅用于商业活动,比如记账,在公文中也多有应用,但与此同时,‘苏州码子’在公文中仍有应用,但使用频度并不高,出现比例大约只占民国档案总数的百分之一二。有意思的是,‘苏州码子’和阿拉伯数字中的零都是一个圆圈,但‘苏州码子’中的‘〇’更大更圆,阿拉伯数字中的‘0’就近乎椭圆形,个头也更小。”曹建飞说。

民国档案中的“苏州码子”

根据研究,曹建飞发现“苏州码子”在公文中主要有三种应用情况。“一是用于文件编号,虽然民国档案中的文件编号已多采用阿拉伯数字,仍有少部分用‘苏州码子’编号。也有个别公文,‘苏州码子’和阿拉伯数字同时使用。例如在《伊犁屯垦使关于住特川哈民拉根拜等十二户禀报多嘎普沁抢去银物一案的批示》中,编号为‘苏州码子〣〇〇’,而牌示用阿拉伯数字编为300号。由此推测,当时阿拉伯数字比‘苏州码子’在民众中更为普及。二是用于报表。在下级给上级的上行文中,‘苏州码子’也有出现,可见当时‘苏州码子’仍为一种通用的数字。否则,在上行文中就不可能出现。三是由于使用习惯,在日常记数中,‘苏州码子’仍有人使用。例如,在一份博乐县呈报的清单中,呈报者使用的是中国小写数字,而页眉处,有‘苏州码子’记录的合计数,当是秘书人员核计后所记。”曹建飞说。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2月28日的《锡伯营第二区七牛录初小学生救国捐清册》是使用“苏州码子”最多的档案。清册的具文者是一位名为殷永龄的教员,所有捐赠的数目均为“苏州码子”。而清册最后,又使用了中国小写数字,“以上共学生六十三名,捐银三万四千八百两。”

消失的“苏州码子”

因为州档案局馆藏档案仅限于民国档案,曹建飞的研究资料有限,但鉴于“苏州码子”在民国档案中仍有使用,他认为,民国之前的档案中,“苏州码子”的使用应该更为广泛。“‘苏州码子’出现在民国档案中,主要集中于1933年至1944年,盛世才主政新疆期间,1933年之前的使用情况,限于档案数量,还没有发现。1944年,‘三区革命’爆发后,伊犁民国政府档案积累中断,之后再未见‘苏州码子’的运用。”曹建飞说。

“苏州码子”何时退出了历史舞台?曹建飞说,他曾在一篇报道中看到,“文革前,一份购买自行车的票据中,使用的就是‘苏州码子’。这也是‘苏州码子’在历史档案中最后的身影。”

在查阅资料时,记者也看到相关报道,现在,在港澳台和马来西亚等地,仍有华人使用“苏州码子”记账。

“‘苏州码子’早已被阿拉伯数字所取代,现在几乎无人还知道它。对于普通人来说,‘苏州码子’已没有实用价值,但对于档案工作者来说,仍需要对它有所认识。否则,就可能不识或误识,比如把〣〇〇,误以为是1110。所以,了解‘苏州码子’对于辨识档案文件和提高编研质量都有帮助。”曹建飞说。(记者卢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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